文:酒客阿辉

“我的名字是大象。”

她在第二次走近问我对这间店的感觉如何后这么对我说。我用一般光顾的客人该有的礼貌很客套地回答很喜欢,尤其是鸡胸肉套餐,简直是太棒了!她很开心地走回她办公的桌子,如果她知道我只吃鸡胸肉而不管是如何的烹饪法对我来说都是execellent的话,不知还会不会这么高兴?

当然我还没补充的一句是,如果那飘荡在空气中比较适合那些吞下一两粒七彩的不知名药丸之后猛甩头的Lala热捧的劲歌金曲,换成六七十年代比较乡谣一点比如《Hotel California》或者《Are You Lonesome Tonight》又或者《My Way》也是不错的选择,就算不要如此具有蒙尘的味道,那至少八九十年代腻死人不赔命的抒情歌曲也是好的,至少,这间店的品位和艺术水平,将立即提升不少。

但在还没有和店主人有深入交往之前,当面给予忠告或评语应该都是不明智的行为。除非你不介意你的食物或饮料中会突然被添加一些不该有的,所以即使我个人非常愿意帮助大象提高店的水平,但再还没有清楚搞清楚大象究竟是被驯化的大象还是野象之前,我还是应该保持绅士该有的礼貌,任由Lala式的音乐歌曲轰炸,即使店里并没有多少个La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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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叫我大象。”

第一次她走近我问我还需要些什么时她已经这么对我说,然而我只听到了前半句就轻轻摇了摇头,她等了十四秒我还没有回应,于是转身离开。那时候距离我走进这间叫做大象卖咖啡也卖酒的小店才不过二十一分钟,但是点的Cappuccino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杯口边缘的白泡沫还顽强地依附着。

那时我并没有怎么留意她。而这种亲切地问客人还需要些什么吗是一般小店老板都会有的待客之道,是不同于那些打电话就上门敲了敲房门,展现那一抹历尽沧桑又不得不勉强挤出一丝无奈的微笑,然后在事后清洗或一边漱口一边含糊地问客人您还需要些什么吗?那是截然不同的。

不过那还不是促成我留意她或是用眼神暗示她我还需要什么的原因。

在Lipe岛上这条绵延的步行街上,开门营业的咖啡馆和酒馆其实不少,但在上午十时这种太阳还打着哈欠慢慢伸伸懒腰的时段,能够愿意托着昨夜宿醉的身子起来开门做生意的咖啡馆或酒馆的老板或店长却是不多,因此在没有过多选择的情况之下,我只能勉强走进这家客人稀少到连苍蝇和蚊子都不屑飞进来的既卖咖啡也卖酒的小店。

虽然没有金碧辉煌的店面,但店里的装潢也实在是无剔可挑,亚答叶叠成的屋顶有着浓厚的南洋风味。我不禁想起小时候曾经一度寄居的大姑的家,屋顶也是舖著亚答叶,下午偶尔的一阵微风,吹拂在脸上的是清凉和宁静的味道,时间彷彿是停顿似地,若不是屋子后面山坡上的榴莲树适时甩落了几粒榴莲跌在地上时发出夹着叶子和沙土沉郁的声响,我还沉溺在那无声的世界。

吧台设计成一艘古老木船船身的样子,墙壁上掛着一幅幅黑白照片,里头都是面对着镜头展现微笑的小孩和老妇,然而即使笑容再灿烂,但就是无法让人感受到那是来自内心中最真挚的笑意,或者更準确地说,那是西方世界眼中神秘的东方人所带著神秘中隐藏着一丝令人怜悯又摸不清的微笑。

而我是东方男人,是距离上一段感情五年后仍然把自己困死在一个没有门的世界的东方男人,即使偶然不得已需要展现一丝微笑的时候,是惨绿地,和照片里头的笑容一样。

说没有门可能还无法很具体地说明那个世界的整体概貌,就算我挖空我所懂得的词汇也无法描绘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如果要像我在课堂作文课上教授学生那样善用修辞手法来建构内容的话,我可能会很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因为那个世界几乎可以仅仅用二十三个字来说明,那是一个望不到边际空白的世界,连门也是多余的世界。如果你的生命中曾经有一个人离开了之后,却把影子遗留在你的心里的话,我想,你会理解我所说的那个没有门的世界。所以,我想我的羞愧应该是可以被原谅。

除了那一幅幅挂在墙上苍白地展示无奈笑容的黑白照片之外,这家店还能让人卸下面具狠狠地丢在店外任由来来往往穿着比基尼裹著下垂乳房和挺着大肚腩就算是低头用任何角度都无法窥见自己的小鸡鸡的行人践踏的是散置在店里各角落的书本。

书是唯一人类精神的救赎。那是在我开始那一段感情前和结束那一段感情后信守的格言,虽然我知道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即使处在亚热带的小岛上,这家名为“大象”的店里其实并不炎热,当然不是装冷气的缘故。从这家小店厕所里张贴着不提供厕纸然后鼓励客人如厕后用水喉冲洗以及吧台后的墙上斗大的字眼强调‘All fruit and vegetables washed in drinking water’的口号下,可以猜想得到店主人肯定是在商业和环保理念两者之间如鱼得水,既流俗又不偏激,绝对是比有些在象牙塔内推行环保工作然后和政客要求全世界晚上回来学府开电开灯开冷气后又关灯一小时来倡导那种荒唐的环保理念来得更有文化层次。

不过这也不是我留意起这位洋女老板的主要原因。我个人并不环保。

在有点不协调的摇头歌曲声嘶力竭之后,店里的客人来了又离开,像我这种拿着村上春树的书走进来点了咖啡又点了酒的孤独男子是没有的。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记得N年前某位中国歌手曾经不甘寂寞地吶喊著。

然而我一点都不觉得可耻。即使我的人生中从初次恋爱到最后一次恋爱之间的感情就那么一次,之前之间之后的空白时期都是一个人孤独地过,也不是什么可耻的行为。

我只爱过一次,也许是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那已经足够。

当然这也不是我留意起这位自称为大象,而实际上身材已经有点大象的洋女老板的原因。

那是在第二次她走近问我还喜欢这间店的气氛吗之后,我才意识到虽然店里客人只有三四桌,其余大多的桌椅正孤独无言地静静躺着时,但大象只是走向我问我,不曾去问其他客人需要些什么。而且问完之后立即转身离开忙她自己的一些琐事之前我还窥见她嘴角扬着淡淡地微笑。

在交谈时我刻意细读她脸上的五官脸庞,如果要不是岁月无情地留下痕跡的话,那她五年前,甚至是十年前也可以算是不错看的女人,就算走在街上能够吸引回头看她的男人相信应该会不少。

但如果真的要把她和大象牵扯链接在一块的话,就只是那已经超过丰满这个隐晦的形容词的容忍度。

而她带着微笑轻轻地拿着两杯Tequilla坐在我旁边的空椅上。

“我叫做大象之前,不叫做大象。”

但毕竟叫做大象的洋女老板不是大象,或者说大象只是大象,而自称为“请叫我大象的女子”只是一种自嘲式的调侃,就像有时候我如此地向陌生人介绍自己时自称为“孟婆汤”一样如此地惊悚却又深深植著无可磨灭的无奈一样。

也许她同样也是有着一段无可避免必须经历的过去,或许大象是以前某个出现在她生命中一辈子再也抹不去既快乐又痛苦悲伤的记忆。那是我从她转身离开之前从她淡淡苦涩的笑容中所隐现的一抹悲伤。

和墙上黑白分明照片中人物的笑容一样。

不协调的歌曲突然无声地静止,店里只剩下那两把大风扇在屋顶下卖力地旋转着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沙滩上潮汐拍打着的声音,然后清脆的吉他声扬起,在弦与弦之间弹奏著让人伤感的乐曲。

“你好。我是没有女人的男人。”


杜忠全编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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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光华自2010年4月开始至今,已延续了6年又2个月,本期文艺光华是最后一期,因此略说几句话。

接下组稿任务之初,担心稿量不足,因此尝试拟定主题来征稿和邀稿。如此约半年,大致撑起一片天了,遂采自由来稿刊用式。这期间,有老朋友也有一些新朋友陆续供稿,才有这么几年的文艺园圃。如今拉下帷幕了,谨此向读作者致以深深的谢意。

文艺版暂停,这固然让人惋惜,岂不知当初的组稿之约,只说试做1年(不得不提,是前总编辑已故胡锦昌敲定此事的);1年之后,却默默任之延续。如此看来,后面的5年又2个月,大可说是红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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