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志勇

香火缭绕不绝,烟灰弥漫不灭。

观音庙旁列着一排卖香烛的小贩。来来来,要拜神吗,要拜神吗……像调好频率自动发声的收音机,小贩一直嚷着,右手将装满香烛的红色塑料袋子递出去,左手将顾客递进来的钞票一一接领。手与手之间如此来回交易,不论大小、不论白皙黝黑、不论光滑有皱纹,仿佛众生在互相救济,以信仰为媒介。领取香烛的那一刻,人人心里或许早有腹稿,缓缓踏进大殿,燃起蜡烛,在轻舞的烛火中看着十几支纤细的清香燃出一片火焰,再慢慢化为几缕白烟,萦绕在那早已被香火熏得黑亮的庙堂。

如今神明披着金光闪耀的龙袍,沉稳地坐在眼前。隔着香火,你想说什么?

小时候问过母亲,为什么要拿着几支香和神明说话?他们(她们?它们?祂们?)听得懂吗?不知是母亲不知所措,还是怕冒犯神明,我的疑惑通通被压抑在最有权威的警告:在庙里边不要乱乱讲话!我静了下来,诚心膜拜的信徒依旧在神明前喃喃自语,庙里两旁瓷砖墙上的四大天王依旧怒目瞪视进进出出的人们。我嘀咕,神明不是为众生指点迷津的吗?这问题应该有解答啊。

- Advertisement -

后来在某个炎热的午后,心情被烘得懒洋洋的,打开电视节目想消磨时间,碰巧看到这样的剧情:故事背景是一间寺庙,信徒将清香插入鼎中,神明看似威武地坐在主殿,其实氤氲的白烟一下子就被神明吸入。我恍然大悟:原来这香火,是一种“食物”啊!剧情持续:夜深人静,寺庙掩门休息,神明才派童子到香炉前,将那些已经燃尽的香柱,一根一根拔起,禀报香柱中,膜拜者的祷告信息:某某曰,希冀考取进士,功成名就。某某曰,愿婆媳纠纷可解,家和万事兴……神明一边聆听,偶尔点头赞许,偶尔摇头叹息,童子报告完毕,神明才开始决定如何实践信徒的愿望。先不论真假,这段剧情确实解答了我当下的疑惑。

观音庙香火鼎盛,信徒们的香支像旗子迅速地在炉中占满席位,偶尔香灰一落,沾上皮肤,灼伤的疼痛迅速让手指弹开,有次甚至连拇指上细微的毛发也脱落了。这让我想起那个穿长袖衣服,带着手套的老伯。遇着神诞,信徒便像潮水涌来,庙外手与手之间的来回交易更频繁,庙内往香炉插香的动作更为频密。唯独那沉默的老伯总会站在角落,静观从他身旁经过的人群。仿佛内心早已有设置,时间一到,他便趋向香炉,将一大扎一大扎的香拔起。众人后退,深怕抖落的香灰烫伤自己,只有老伯神色自若,让香灰落在他泛黄的衣服,有污垢的手套,再将香支通通丢进大铁箱。香炉恢复空旷,才不过一阵子,信徒的香支又开始占满炉中,他早已经回到原本的角落,开始新一轮的沉默和观望。早晨的阳光透过门口溢入寺庙,信徒人影幢幢,唯独老伯和他那长长的影子伫立在晨曦中,在人声鼎沸的喧嚣场合中,仿佛是另外一种禅修。

只不过,如果信徒的愿望都藏在香支里,现在被老伯丢了,神明岂不是看不到我们的祷告?(不要乱讲话。神明神明,神通广大,明察秋毫,你一进庙,祂已知晓)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拿香膜拜?(死崽子!说什么不敬神明的废话!)

其实在庙里很难说话,因为这浓烟密布的小小空间里,很多人早已被熏得两眼疼痛,只能眯着眼随众人膜拜,然后匆匆踏出大门,呼吸新鲜空气。小时候就一直拉着妈妈的衣角到一尊一尊的神明面前插香膜拜,有时候自己也被香火熏得“泪流满面”,母亲却没有任何反应。我疑惑,母亲笑道,长辈曾经说,只有肚量大的人才不会被香火熏出眼泪。无法忍受香火而流泪不止的,大多数是无法忍气吞声之人。这样的说辞无法说服我,但也不好反驳,因为我确实很容易为生活中鸡毛蒜皮的小事愤愤不平….

自从离开家乡到外地求学,偶尔经过路上的小庙,就会想起这些微不足道的人事物。已经无法每个星期与家人到观音庙烧香膜拜,生活中大部分的时间都消耗在课业与活动中,后来又忙着搬出宿舍,在外租房子,生活在解决问题中蹒跚前进。身心疲惫不堪,睡眠的确成为众多学生的新宗教,俗称“睡教”(谐音睡觉),食物成为众多学生的新信仰(只能透过美食得到慰藉和满足)。要等到每年回乡过农历新年,生活步伐才能放缓,香火缭绕的画面才会重现。

吃了团圆饭,回老厝打扫,等到午夜时分,二伯和父亲便扛着龙香,架在门外的空地,然后各拿一支点燃的粗壮红蜡烛,慢慢烧着龙香。炮竹声此起彼落,烟花从不远处升起、绽放、坠落。一元复始,万象更新,我们在璀璨的夜里看着祭台烛火闪烁,龙香火焰凶猛,然后化成白烟袅袅飘逸。注视着龙香的缕缕淡烟,想起小时候翻阅佛书,看见某张图画:人间烧香祈福,香火冉冉升空,清烟缭绕天庭,护法神众仙女,法喜充满,然后附上短短四句:

愿此香华云,直达三宝所,

恳求大慈悲,施与众生乐。

带着宁静的心情回到繁杂的求学城市,某天与友人游走街巷,看见一间香火鼎盛的小庙。每次到来都不曾留意,友人建议:入庙拜神,入屋叫人,既然来到,何不烧支香?我们跟着众人在庙内静候,香火缭绕不绝,烟灰弥漫不灭。友人开始被香火熏得开始流泪,我却在这个时候才恍然,当初被烟一熏就落泪的眼睛,如今却像干涸的池塘,只剩下微疼,而没有任何反应了。


杜忠全编后语

- Advertisement -

文艺光华自2010年4月开始至今,已延续了6年又2个月,本期文艺光华是最后一期,因此略说几句话。

接下组稿任务之初,担心稿量不足,因此尝试拟定主题来征稿和邀稿。如此约半年,大致撑起一片天了,遂采自由来稿刊用式。这期间,有老朋友也有一些新朋友陆续供稿,才有这么几年的文艺园圃。如今拉下帷幕了,谨此向读作者致以深深的谢意。

文艺版暂停,这固然让人惋惜,岂不知当初的组稿之约,只说试做1年(不得不提,是前总编辑已故胡锦昌敲定此事的);1年之后,却默默任之延续。如此看来,后面的5年又2个月,大可说是红利了!


- Advertiseme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