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酒客阿辉

再一次,母亲用那低沉且略带一丝哀伤的语调细声地说,“你的细汉叔已经去了”,我不确定她是不是有一点哀伤,毕竟从逻辑来分析的话,她和小叔一点也不亲近,除了她之外,很多亲戚和小叔也不亲近,或者更准确来说,小叔和谁都不亲近。

因此我猜测,兴许是母亲年纪的关系,所以对死亡或者分分离离都开始显现一丝丝的不捨,才略带有一些感伤,我记得之前陪伴了她十多年的鲤鱼死掉时,她也是这样的一个心情一样的语调。

因为是手机那方传来的声音,而我只能这样猜测。

像上次接到小表姐离去的消息那样,我哦了一声,是小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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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个被打开被诅咒的潘多拉盒子,打从大姑姑离开之后,亲人间一个个像排队轮候似地举起左手微笑地向我们一一的告别,婆婆、二姑姑、大表姐、小表姐,现在轮到了小叔。

年轻时候的小叔,是一个漂流的浪者,随着船笛声嘟嘟呜呜在茫茫大海中航行,在看不到尽头的海平线上看着太阳升起又降落又升起又降落,昨天今天和明天一样没有差别,甚至让人错觉船并没有开航,只是在那里孤独地停着。偶尔,船会在不知名的港口靠岸,短暂地靠岸,在来不及让人望多一眼岸上是不是有山有水或者有美丽的异域在岸上卖弄着廉价的风情,然后又嘟嘟呜呜往无际的汪洋中驶去,再在不知名的港口靠岸。长年飘荡的他很少上岸,就算上了岸也只是短暂的居留,然后又离开,好几年后才能再看到他。

靠岸时他和我住在同一间房,但他从不告诉我他的航海纪实,那怕在孤独失眠的夜,窗外只有很尽责的灯在长夜中散发那孤独的影,他也没有透露是不是有看过美人鱼海怪或者外星人之类,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翻身时的声音随着闹钟的指针滴滴答答地响着。

然后天亮后不见了他的身影。

后来小叔上岸了,在日本跳飞机,也结交了女友,消息传来时表哥表姐们都很开心,我们终于有了一个小婶婶,而且还是日本裔的小婶婶。

后来的后来的好些年后,小叔孤身地回来了,谁也不敢多嘴问那未来的小婶婶去了哪儿。

回来后的小叔,并不和大家联系,只知道买了间小房子一个人简简单单地生活,什么节日也没有和大家相聚,像一只断线的纸鹞,在蔚蓝的天空中随着西北风飘飘摇摇地,然后消失在远方杳无音讯。只是在那些一场连着一场的告别仪式上才见到他瘦小的身影,偶尔还老气横秋地指引着我在待人处事方面该怎么怎么做。

而终于现在轮到未婚的小叔孤独地暴毙在他孤独的屋子里,潇洒告别了,只是我不确定他是用左手还是右手,脸上有没有一丝解脱的微笑。

大表哥在处理他的身后事时从他的皮包内只找到了一张孤独的五十块和一个孤独的手机。我试着想像一下这样离去的方式。一个长年与孤独相依的老人终于孤独的离开这个每个人都孤独的人世间,敢情一样孤身的我以后也是会这样的死去罢!那么我会是在怎样的一个地方离开?如果在一间孤独的房子中孤独地暴毙也是一种美吧!至少不是在马路上曝晒的死亡,或者在医院的病床上拖延了一年八个月浪费了地球大量的资源,然后护士亲人终于松了一口气,那种实在不是一个很贴心的离开方式,又或者从高楼跳下来跌在坚硬的石灰上那种痛苦的死亡,都不是我可以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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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一面听着母亲在电话中说大表哥如何处理小叔的告别式物品时我一面在想,未来我是否应该选择在一个像样的地方死去?比如飘荡在茫茫无际很希腊的爱琴海中,或者很辽阔吹着萧杀的风的荒野中?那都是我殷切期待的一个告别的方式。

孤独并快乐地死去。

而下一个,下一个轮到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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